曹保明,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、吉林省文联副主席、吉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。多年来,屡次获得国家及省市级奖项和表彰,是国务院特殊津贴表彰人员。已出版的专集专著有《东北土匪考察手记》《中国东北行帮》《神秘的关东奇俗》《世上最后一个懂鸟兽语言的人》《最后的渔猎部落》等五十四部作品共一千万字。
几十年来一直从事东北民族民间文化的抢救挖掘,是将东北文化的整体风貌展示给世界的第一人。他立足研究东北地方风物和民俗风情,用大量的文献资料告诉世界这里有一个“活态”的东北,有些专题已经填补了东北亚文化、东北民族民间文化研究领域的空白。他不但是国内研究东北民族民间文化最有成就的学者之一,在国际学术界也有着良好的声誉。

曹保明=C 本刊记者张梦迪=M
M:您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:所谓的文化发生地,就是人类和自然交融产生的地方,长春有众多的文化发生地,寻找城市文化发生地,就是在寻找一座城市生存的历史依据。那么您认为长春最重要的文化发生地在哪里呢?
C:所谓的文化发生地,应该遗留着最典型的文化气味和文化记忆,包括历史背景、历史街区、居民院落、行业特征等等,是一座城市文化的汇集地,同时人的性格也都在这里留传下来了。
长春真正在哪儿?一是地理意义上的文化发生地,二是人心中位置上的文化发生地。长春最早的城市形态就是宽城子,也就是现在的南关区一带,大量闯关东的人都落户在这里,从七马路到东大桥,一些老字号、老店铺、前店后院的生活形态也都集中在这里,这里不但是典型的富人区,也形成了最早的商埠区,并一直得以良好的发展。即使在1896年俄国人开始建设中东铁路,以及1904年爆发的日俄战争,商埠区也并没有因此而受到破坏或中断,仍旧保持着发展的态势。因此从地理位置上说,这里就是长春的文化发生地。
当年商埠区这一带还非常荒凉,那些闯关东的人也不知生死,完全是凭着无所畏惧的闯荡精神、勤劳苦干才得以活下来,商埠区也由此不断繁荣起来。另外,当初他们并没有定居于此的想法,打算解决了贫苦生活再过几年后就返还故乡的。但是这些没想留下来的人,最后基本都留在了这里定居,正是长春人的热情好客、淳朴善良,无条件地接纳和包容了他们,使之留下来的。长春本地人一直有着互相帮助的优良传统,雪村的歌词“东北人都是活雷锋”就唱出了长春人的性格特点。因此从人心中位置上来看,这里还是长春的文化发生地。
M:从您刚才的话中,我们了解到长春虽然年轻,但有独特的历史文化积淀,您作为这方面的专家,怎么看待长春的城市文化发展?
C:长春是一座漂荡出来的城市,如同鸟的迁徙一样,大量的闯关东人来到这里,逐渐形成了长春的城市形态。在长春设治以前,长春这个地方属于郭尔罗斯前旗蒙古王公的封地,清政府为了感谢蒙古王爷库尔罗斯推翻明朝所做出的贡献,于1664年奖励给他这片土地。乾隆、嘉庆年间关内遇到连年灾旱,开始有大量的人闯关东,来到这里。开始朝庭是禁闭的,后来在道光、咸丰年间,突破了封禁,王公贵族开始卖地、租地,这些闯关东流民开始开垦荒地。这个时候也有越来越多的闯关东的人迁移至此。到1941年时长春即有81万人口,其中大约40万人口为闯关东的外来人口,所以说长春是闯出来的城市、迁移而来的城市。
这些闯关东来的人,被长春原著居民所接纳,所以后来才在这里繁衍生息,长春具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,就是比较有融合性,或者说融纳性。同时,长春还有一个多民族的融合性。自清朝顺治帝入主中原之后,长春这里就已经有了女真、肃慎、蒙古、达斡尔等民族部落,是一个多民族聚集之地,直到道光、咸丰及清朝末年这一阶段,才逐渐演化为以汉族为主的地方,比如伊通河西岸有了一些大院人家,当时还叫“窝棚”。
因此说,长春的文化历史正是中原文化同东北地域文化的融合,这也就是今天“宽容大气、自强不息”的城市精神的一个重要证实。
M:城市文化影响着每一个人,您认为怎么样才能更好地传承城市文化呢?有什么好的建议么?
C:那些陈旧建筑要走进现代的生活,要有一种与现代建筑相融合的价值,这就需要我们的创意。比如留下一些老人的房户,让这些老人来讲述街区往昔的故事。比如将那些老把式、老手艺,在街区中挂牌展示。现在日本和韩国及东亚国家提出了“无形文化财”的概念,注重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,每个街区都有若干个“文化财”,一尺宽、二尺长的小牌子挂于门口,按顺序编号,这里是铁匠的后代、那里是画家的后代,展示人类记忆中的文化精神,让生活更具多样性。我们也可以考虑借鉴这种创意的方式,将每个门牌都设计成独特的形式,能够代表不同种类的文化特点,比如这里是闯关东时的粉匠老李家,那里是豆腐坊老张家。
M:为了创造更好的人居环境,就要进行旧城改造,这里存在着很多的矛盾,新旧的更迭、维持或平衡,比如现在东安屯进行的大规模拆迁改建,从城市文化发展角度上您有什么看法?
C:改造的前提是要把以前和现在结合起来看,考虑到复合性,外国在建设新建筑时往往绕开一些遗址来加以保护。旧城改造,首先要理通思路,明确某些地方是否需要保留,是否拥有保留的价值。对于历史进程中的陈旧建筑有两种处理方法:一是恢复或重建,比如建成博物馆。二是有明显价值的,一定要保留,能够留下来的是建设者及居住者的高瞻远瞩,将来也一定会发挥出更大的价值。至于哪些加以保留,要选择典型的建筑或文化事物,让现代人在高楼大厦中去享受记忆中的“往事”,而现代建筑要想成为文化记忆或一种文化遗产,则需要在若干年后才会产生文化意义的。所以当下,我们保留住了某些街区和院落,也就保留了一座城市的精神和内涵。
在这次旧城改造中,我们保留住了于家大院,于家大院就是城市精神的文化符号,长春200年的故事全发生在这里。这些都是人类的精神遗产,我们一面前行,还要一面将精神留下。
M:是不是我们需要在发展中还要保持一份清醒,要看到老城区的价值,并从价值最大化的角度出发,对老城区独具价值的部分做合理性利用呢?
C:一种文化如果离人较远的话,那么就会有一种疏离感,因为一般人的记忆存留时间段为4代至5代人,对于长春来说,200年前的那段历史恰好符合人们对历史的感召与怀念。
在现代建筑中,我们要将其进行合理化的利用,不是像现在强制性地赋予一块地或一个小区一种特征、一个价值点,那是人为的、外在的,并不具备唯一性。我们要做的是基于这块土地上发生过的真实故事,来品味、领悟这块土地所带来的悸动和激荡,在文化层面来思考和整合,将其独特的历史传承发扬光大,这就是这块土地或这个小区的灵魂。曾经有一个项目将一棵古树保存下来了,定期开展关于树的祭祀活动,具有市场的唯一性。比如我们恢复于家大院之后,可以做一个“串门节”,让人们到文化发生地再走一遍,延续互相走动、交流、帮助的风俗,在钢筋水泥中注入了亲和、友善,使人们更和谐地生活在一起,是非常有意义的。
文化在于联想,在于创意。只要我们合理地运用,就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价值。